14303 words
72 minutes
住在井底的猫

那年冬天,我重新开始弹贝斯。

手指抚过琴弦时,我并没有感觉到多少温暖。房间里只有廉价电暖气的嗡嗡声与屋外雪花碰撞窗户的微弱声响。我弹出的旋律迟疑、零碎而毫无目标地漂浮着,好像破碎的冰块在杯中缓缓融化。

房间的角落里,墙上的钟滴滴答答地跳动着,我停下手中的琴弦,点燃一根烟。

“又来了吗?”墙上的猫淡淡地开口道。

“嗯,”我吐出一口烟雾,“又回来了。”

“你是指什么?”

“不知道,大概是一首从未弹出的旋律。”

猫打了个呵欠,转身从窗户跳了出去。


1.1#

我抱着贝斯坐在房间中央,直到钟声走过凌晨一点。除了电暖气嗡嗡声和不时传来的滴水声外,四下万籁俱寂。

昨夜刚飘过一阵小雪,院子里的积雪不算太厚,却在昏暗路灯映照下显得黯淡朦胧。

地板上凌乱放着几张我没来得及收拾的旧稿纸:一些半成品的翻译稿,还有几页胡乱写下的音符。某个深夜我兴之所至想谱点什么,却只写了两小节就放弃了。看着那满纸涂抹的曲线,我心里发苦,也隐隐带点嘲弄:没想到还会有心情乱写音符。

抱起贝斯的时候,我能感到它冷冰冰的弦贴在手掌上,让指尖有点麻木。试着拨动几下,每次都只是零碎音符,不知从哪里开始,不知要弹向何方。就像在雪夜里迷路的人,即便看到前方有灯,也并不知道它会不会突然熄灭。

抽完那支烟,我望着窗户,想起刚才那只猫突然说话的情景。按理说,猫开口已是荒诞,但我竟不觉得惊讶——好像它本该如此。我叹气,一面对自己苦笑:难道是太久没和人交流,脑子都出现幻听?

侧耳倾听窗外,似乎没了声音。楼下那盏路灯时明时暗,雪地上勉强能分辨几只倒影,多半是风吹过树影。我猜那只猫应该跳到屋檐上,顺着狭窄缝隙离开。

疲惫感逐渐涌上来,我随手把贝斯靠到墙边——那里挤着一堆杂物:废弃收纳盒、几个破旧文件夹,还有当时买下贝斯时附赠的一把小螺丝刀。看着那些堆积物,我心里一时泛起无名愧疚:这把琴被我搁置太久了,却忽然又拿出来弹,也不知道自己是何目的。

稍作犹豫后,我还是决定先睡觉。反正明天还有翻译工作要赶。顺手关掉小台灯,室内顿时一片黑暗,只剩墙上钟表指针滴答。脑海里似乎闪过猫的声音——“又来了吗?”——但我不去深想,闭眼倒在床铺上。一夜过去,雪花声若有若无地陪伴我的半梦半醒。

1.2#

翌日中午我才慢慢醒来,头隐隐作痛,枕边还有没熄干净的烟蒂残味,我赶紧打开窗通风。冷风携着点雪末钻进房,让我打个哆嗦。环顾四周,一切都显得格外凌乱:床上的被子堆成一团,地板上散落半截笔芯和空烟盒,几张旧报纸胡乱踩着脚印。

“看来是时候收拾一下了。”我咕哝。但手上翻译任务也不少,只能择要先把地板上垃圾拣走,其余等晚上再说。去洗手间冲把脸,发现镜子里自己胡渣明显,眼眶略带血丝,像个流浪了许久的家伙。苦笑一下,我拿出电动剃须刀,缓缓刮掉胡渣,看着镜面一点点恢复“清爽”外表,心里却并不轻松。

回到房里,我放下毛巾,随意瞟见贝斯还靠在墙角。昨天夜里的一幕幕浮现脑海:我弹了几下琴,猫对我说了几句“听不懂”的话,然后跳窗走了……这究竟是真是假?若不是地上那几根烟灰证实我抽烟直到深夜,我都要怀疑是幻梦。

但无论如何,我今天有正事要干:桌上摆着客户送来的机械操作手册,还有某公司关于滚动轴承应用的报告,二者加起来有上万字,需要在本周内译完。我只好揉揉额头,把昨夜的念头搁在一旁,钻进翻译工作。

打字打了两小时,脖子酸得要命,便起身拉伸。看窗外,雪已经止住,天色灰蒙蒙,楼下小巷湿滑难行。偶尔有人踩雪过去,留下浅浅脚印。我的思绪忽然飘向那只猫:它会不会就在巷子一角蹲着?或者早已不见踪影?

这种胡思乱想毫无意义,我叹口气,倒杯温水喝完。或许昨夜那只猫是幻觉,也或许是真猫,但总之我并不清楚它何时出现,何时离开,更不知道它意味着什么。把这些念头压下,我继续翻译,直到夜幕降临。

忙到近午夜,我腰酸背痛,正想收工,忽而瞥见贝斯仍孤单地立在墙角。想起昨晚我那几声凌乱拨弦,不禁莞尔:既然都拿出来了,要不再稍微弹几分钟?可一想到今天精力耗尽,我又觉得没那心力。

最终,我给琴罩上一个旧布套,至少别让它蒙尘。打算哪天状态好一点,再试试弹奏。做完这一切,我伸了个懒腰,懵懵懂懂去洗澡睡觉。猫影未再现,我也没再刻意期待。夜色在房内一如既往地铺展开来,冷风若有若无,像在替一切做注脚。


没有人描述那口井的深度。只知道有人把贝斯扔进井底,扔下去时听不见落水声。或许井深到另一片星海。

草木攀附在井壁上,形成一条淡紫色蛇形小路。每当月光渗进井口,紫色就化为蜿蜒的漩涡。有人说那是猫留下的尾痕,也有人说那是死去的飞鸟。如果你把耳朵贴近井沿,会听见似是而非的琴音,它在井底回旋,却从未飘上地面。

冬天的风吹过井口,把一片又一片灰色羽毛送进去。羽毛落在黑暗里,激起某种火星,却又瞬间熄灭。你或许想看清它是谁的羽翼,却只见一只通体白得透明的猫在井下踱步,它时而举头,时而伏下身体,似在寻找另一只猫。

远方没有门,近处亦无门。井内似乎包容了所有门,却全都在黑暗里蒸发。最后,只听到一个模糊声音:

“又来了吗?”

“不知道,大概是一首从未弹出的旋律。”


2.1#

再度碰见那只猫,是在两夜之后——那时我刚结束一天的翻译工作,觉得脑中一团糨糊,便倒了杯廉价威士忌给自己,打算暖一下胃。大约午夜将近,我在厨房打开小灯,切着面包,忽听到客厅里似有什么金属声响。

我放下面包刀,走出去一看,只见我那把贝斯微微摆动,弦发出“嗡——”的回音。而琴边,赫然蹲着那只黑色猫。它一爪勾着弦,歪脑袋瞧我,似笑非笑:“你竟然藏了瓶威士忌?”

我愣住几秒,这画面又熟悉又荒谬:“你……你怎么进来?”

猫懒洋洋甩尾:“从门缝。”

“门不是关好的?”我皱眉。

“对猫而言,不存在什么门的障碍。”它并不解释太多。目光转向我手中那杯酒,“还剩下多少?要分我点吗?”

我一怔:“猫也要喝酒?”

它轻嗤:“当然不要,你想灌死我?不过我好奇你什么时候开始借酒解乏。”

我默默抿了口酒,并不想多谈,只问:“你来这里到底有何事?”

猫按住琴弦,让它停止振动:“看看你过得怎么样。昨天和前天,你似乎都没怎么动这把贝斯吧?”

它说这话时,好像一位不速之客,却又带点审视意味。令我忍不住反问:“我为什么要天天弹?我工作很累,哪有那么多精力.”

猫眯起眼:“那昨晚你宁可发呆,也没有碰它。难道心底没半点冲动?”

我放下酒杯,情绪微有波动:“冲动……也有,但不知道弹什么。就像我想往前走,却不知哪条路。为什么要像个无头苍蝇?”

猫深深看我一眼,并不急于言语。半晌后才说:“你可以想得简单点。无头苍蝇至少还会乱撞,你却是坐在这里干耗。试一试,不行吗?”

我语塞,说不上来。它也没逼我,把爪子从琴弦上松开,小心绕开琴头的调音钮,不想触碰。随后跳到窗台,尾巴扫过窗沿,望着室外黑夜:“行吧,你若不想弹,我就不耽搁你。继续喝酒呗.”

我一时愣着,心想猫来得突兀,走得更突兀,却又隐约感觉它的话暗示某种道理——我既拿起琴,又不愿投入,只能半吊子地难受。可我要如何改变?仍迷糊. 望着它正要跃出,我犹豫一秒:“喂……你下次还来?”

它回首笑笑:“谁知道?看你而定。要是真对琴失去全部兴趣,我大概也没理由跑来.”

说完,不待我回答,它已闪身跳入窗外夜幕. 呼地一阵风,带着几片冷霜飘进,我打了个寒颤. 再看室内,只剩贝斯站在原地,琴弦似乎还残留一丝轻颤.

我呆坐良久,喝完那杯威士忌,浑身开始发热,却没有再碰琴的勇气,怕弹出来一堆杂音令自己更烦躁. 最后,我收拾厨房回到床上,头昏脑涨地睡去. 迷糊中,梦见猫趴在我床头,说“你这个胆小鬼”,然后嘲笑着离开.

2.2#

第二天,我起床后脑子还恍惚,但翻译任务催得急,只好强打精神埋头干活. 一整天我几乎没离开桌子半步,只在午餐时简短煮了个泡面,就着翻译稿边吃边写.

黄昏临近,我习惯性伸懒腰,觉得腰背酸痛,翻看墙角那把贝斯. 想起夜里猫的嘲弄,我心里不是滋味,索性走过去抚弦,看它好歹还能不能发声.

随着手指逐渐加压,我发现弦确有点松动,尤其A弦有点跑音,我就顺手调了调. 先拨一下,音色不准,再调,再拨. 这样一遍遍,直到耳朵大致判断OK. 我脑中浮现当年练琴的小技巧,原来还能想起一些,好似并没彻底遗忘.

调好后,我试着拨出最基础的音阶C-D-E-F-G-A-B-C. 前半程还有错音,但再来一遍就顺畅点. 居然把基本音阶弹下来,虽谈不上好听,却令我诧异地生出一丝快感:原来我还记得怎么对音.

但没弹多久,我又被自己笨拙的技巧打败——手指指腹很快酸痛,而且内心不清楚下一步要弹什么. 那只猫所说的“先弹再说”,乍听易行,操作起来却觉得乏力. 于是我又一次放下琴,转而收拾旧稿纸,把文件装订好.

夜幕降临后,我做了碗蛋炒饭,对着电视机新闻节目随便瞄两眼. 电视里播的是某地气温骤降、某处高速公路封闭、又或是某个名人丑闻,对我而言毫无触动. 我吃完饭,关了电视,整个人像陷回沉默的套子.

期间,脑海好几次闪过“黑猫是否会再来”,可直到深夜也不见动静. 窗外冷风阵阵,我钻被窝时还听见走廊有脚步声,也许是邻居回家,也许是路过的流浪猫.

我沉沉睡去,梦里仿佛握着贝斯在一条无人长廊上走,却始终找不到可停歇的门. 那种孤独感像冷雾一样笼罩我,让我心口发闷. 惊醒时天已快亮,脑中只残留猫的只言片语——“要真对琴失去兴趣,我也没理由跑来.”


石头会唱歌吗?

传说在某个枯井底部,沉睡的石块每隔百年发出低鸣. 那声音像极了低音弦——C弦或E弦,却又比海底更深重. 只有对风很敏感的人,才能隔着泥土听见.

他们说猫是风的学生,它知道哪里有石块在唱,哪里有树根在说话. 可猫永远不告诉人,因为人无法承受那种曲调.

你试图俯身探井,却撞见一只灰猫叼着你的心脏离去. 你喊不出声,它也不回头看. 井里回荡的仍是那陈旧曲调,跟你无关.

有人说只要丢下一把贝斯,就能让井水呈现出幻彩,但井里可能没有水,只有无边的宇宙飞船残骸. 在星尘的缝隙中,贝斯弦发出“叮”的回音,紧接着又被四散的彗尾撕裂.

猫吗?它披着银河的碎光,在那里守望——或许它叫黑猫,也或许叫白猫,它都不在意. 它只在意弦断与否. 假若弦断,它便伸爪弹一曲无声的葬礼.


3.1#

我很少外出消遣,但某天结束翻译比平时早了两个小时,忽然觉得在房里发呆会更憋屈,就披上外套出门兜风. 夜晚风中仍带余寒,我在街巷里绕行几圈,见路旁一家旧书店还亮着昏暗灯,心想进去翻翻杂志也不错.

旧书店里堆满过期杂志和二手漫画,老板带着耳机听音乐,对顾客不怎么理睬. 我随手翻到一本老旧音乐刊物,上面写着“如何用简单低音谱写自我心声”之类的标题. 随手翻看,发现里面提到贝斯独奏的话题,里面还夹着几张霉味的旧插页,也许是主编当年插上去的例子曲谱.

我边翻边苦笑:一切看似熟悉却又遥远. 曾经的我,是否也幻想过成为一个能把心声用低音表达的人?可现实中,我连最简单的练习都懒得坚持,何况去写曲子. 脑子转到这儿,心里堵得慌,合上杂志,把它丢回堆里. 说不定我若真的买下看了也没用.

出了旧书店,走了十几步就看到一家弹子机游戏厅,橘色霓虹灯闪烁在招牌上,然而部分灯管坏了,只剩“PINB”几个字母发着忽明忽暗的光. 门里飘出机油和烟味,一股与夜色格格不入的热闹感.

我在门口稍一停留,就有人推门出来——一个疲惫的年轻人,看样子投完币输了个精光. 我们对视一眼,他垂头从我身旁走过. 我想,是不是进去玩一把?可脑中无由地冒出恐惧,仿佛那里面另有一个小世界,我一进去就会迷失.

终究,我还是转身离开,找了家便利店买了盒泡面和几听啤酒带回去. 一路上想:弹子机不适合我吧,我从没真正爱过那东西. 不过脑海里,又莫名浮现猫的话“过程不在于技巧”. 也许我完全可以尝试.

可直至深夜,我仍没有勇气行动. 回到房里吃完泡面,坐在椅子上,拿起贝斯弹了几下,却发现情绪低落得连最简单的音都弹不圆滑.

我瞪着琴弦发呆,耳朵却好像在等猫的声响——等它再次出现,嘲笑我或鼓励我都好,好歹能激起点涟漪. 可直到凌晨,猫也没出现. 风雪声渐停,夜色如一潭死水. 我只得自我安慰:其实不见也好,免得自己尴尬.

3.2#

然而,没过几天,我却在便利店里不期然碰到那家游戏厅的老板. 他穿件深蓝羽绒背心,嘴里叼着烟,却没点火;看见我提着购物袋,笑着打招呼:“你好啊,见你好几次路过我们店门口,不想进来玩两把?”

我有点不知所措,干笑道:“我是住附近的,上下班会从那儿路过,但不太会玩.”

老板耸耸肩:“玩玩就会了,咱们店里也不是职业赌徒的天下,都是图个乐. 下次来尝试也行.”

说罢,他付了帐,提着一袋零食先行离去. 我望着他背影,心想他倒是坦率,也许真的只是想拉顾客吧.

回家时,我不自觉把这事放在心上. 一个晚上翻译到10点多,脑中累得发涨,忽然想起“要不要去游戏厅走一遭”?不为分数,只是换换环境.

结果,我还真出了门,穿过朦胧雪雾,走到游戏厅门口. 橘色招牌闪着不稳定的电流声. 推门进时,一阵热浪夹着烟味涌来,比我那廉价电暖气暖和多了.

店里摆了十多台弹子机,各种风格的彩绘面板,不少年轻人正津津有味地敲打操纵杆,场面显得热闹. 或许是灯光过于绚烂,我一时有点眩晕,找了个角落空位坐下,发现机器面板上印着宇宙飞船图案,看上去较老式.

我心念一动,就投了枚硬币. 开机灯亮的一瞬,我心里甚至生出一点惊奇:原来这玩意儿启动时也能让我紧张,如同拉动弦的一瞬. 球射出,撞到几个弹簧缓冲器后又滑到侧边,叮叮当当的声音短暂却让人兴奋. 没过多久,球坠下分界口,我得分不高,但也不在意.

一旁的店老板恰好看见我,对我点头微笑:“头一次吧?没事,慢慢来.” 我讪讪笑.

第二、第三球也没打出什么成绩,总共才几千分. 机器灯光熄灭,退币口吐回一枚零钱. 我耸肩起身打算离开,又觉得有点意犹未尽,但还是出了店门,夜风迎面吹来,我清醒不少.

回想这短暂十来分钟,内心还残留那股银色球高速撞击的余震. 某种程度上,和我拨动贝斯弦时的紧张感挺像——都需要一点掌控,也需要一点放手,让球或弦音自由走位. 回家路上,我思绪复杂,却多了一分奇异的轻松,好像一扇一直紧闭的门被掀开个缝儿.

那夜,我重新抱起贝斯弹了十分钟,不再那般抗拒,虽然依旧没弹出什么章法. 但我能感觉到,一点微妙的“动力”像种子般在心里萌芽.


有一片荒漠,没有风,没有路标,只有延绵到天际的灰尘.

有人在荒漠正中摆了一张台子,上面放一架弹子机. 没人知是谁放的,或者为什么. 弹子机通了电,却没电源;球道里滚着数十颗银球,每颗都映出雾状的猫脸.

当你靠近,球自动弹出,撞击弹簧,迸发火星般的光. 然而荒漠里没有声音,一切碰撞都如沉默的烟花. 在暗夜里,你看到球道上刻着斑驳符号:C、D、E、F、G……原来是贝斯音阶?又像某种咒文.

有时你会望见黑猫伏在机台上,用尾巴拨动球. 球滚来滚去,却不曾坠下终点. 也有时你看见白猫坐在机外,静静看那颗球呼啸穿过无形轨迹. 所有人都想知道它们要干什么,但又仿佛没有任何答案,因为荒漠无边,猫也不说话.

琴弦的回响或许在千里之外,你若把耳朵贴向地面,也只能听见血液在身体里呼啸. 荒漠与弹子机互为镜子,没有人能在这镜中寻得真相.

一切结束时,只剩一个遥远的喃喃:“或许只是一首从未奏响的曲调.”


4.1#

日子缓慢推进,我依旧靠翻译为生,但间或想起那家游戏厅,每当加班太久大脑浆糊,就会走过去玩上几局弹子球,也不甚上瘾,只是释放一点压力. 店老板有时看我笨拙敲打挡板,会提醒我:“略微往左边晃一下,别急嘛.” 可大多数时候我还是胡乱撞,叮咚几下就完毕.

某回我碰到个自称是“老玩家”的人,对着一台新机搞得很熟练,据说他能打到十几万分,甚至一晚一口气狂玩五个小时. 我听得惊讶,更觉自己是个局外人,不过却也不羡慕. 毕竟我没打算把人生沉在机台上.

在这样两点一线生活中,那个会说话的黑猫,并非天天出现,但一周总要来个一两次,仍然在夜里或凌晨时分闪现在我房间,有时露面就嘲弄我几句,说我“进步不大”,有时则懒洋洋地不发话,只坐在窗台眯眼. 我每回都不知道它为何而来,又为何走,但也逐渐习惯了.

然而,一次出乎意料的偶遇不是黑猫,而是灰猫. 那天傍晚我下楼倒垃圾,看到走廊角落里蹲着只胖乎乎的灰猫,它正咬住一个塑料袋,不断往外扯鱼骨头. 看我出现,它也不跑,只瞟了我一眼,继续吃它的“战利品”. 我靠近时,它才往后退两步,发出一声哈气警告,显得警惕.

我回房拿了点面包屑想喂它,却被它无视,看来对人类食物不感兴趣. 我转身回屋,几分钟后再探头一看,它却悄悄地跟到了我门口. 彷佛对我的气味有点好奇吧.

我愣着要不要让它进,猫倒先一步挤入门缝,绕着客厅打转. 它与黑猫不同,身材肥大,面孔圆润,看不出半点“神秘感”,更像普通人家宠物. 我刚想伸手摸它脑袋,它已翻翻白眼,躲到贝斯旁边,让我哭笑不得:“你们猫都对我的琴有兴趣?”

它似乎对琴没多大爱好,凑近嗅了两下,又走到我床边,闻到我枕头上残存的烟味,打了个喷嚏. 然后转身对我“喵”地叫一声,昂起头,好似嫌弃我这里凌乱不堪.

我怕它随地大小便,准备劝它出去. 但就在此时,它一下跳到床沿,打个滚儿后又淡定走回门口. 我拿起相机——那台老宾得单反,心想拍张猫照作乐. 但它警觉到镜头,立刻竖尾巴绕开,钻出门缝一溜烟跑下楼.

我只拍到一个模糊的猫屁股影. 看照片预览时,镜头焦距都没对上,图像糊成灰色一团,更增添一分无可奈何.

4.2#

后来我才知道,这灰猫属于楼上邻居,他常让猫在楼道里自由走动,以致它偶尔串门. 相比会说话的黑猫,这只肥猫真是再普通不过,但它却让房间增添几分烟火气息.

当天深夜,我处理完翻译稿,呆坐片刻,又想起黑猫的话:“你自己不动就永远在原地.” 随手把相机装上胶卷,想给房间和贝斯拍几张——哪怕只是练习摄影.

我先拍了贝斯近景,光线昏暗,大概会欠曝;又拍了床与窗台一角,说不定冲洗出来是一片灰黑. 我并不期望什么佳作,只是觉得“按下快门”这动作本身能让我放松一点.

拍完,我把相机收起,看了眼桌上的威士忌瓶,想再倒一杯暖身,却犹豫了. 最终还是倒了半杯,慢慢呷着. 酒液下肚,我感到脑海逐渐松弛,无需去思考明日的机械稿、猫的来历、或者贝斯为何沉默.

想到灰猫闯进来的事,我不禁失笑. 若换作黑猫或白猫,定会用某种奇怪语气对我冷嘲热讽. 可它偏偏只是一只大肚宠物. 天底下猫千千万,唯独黑猫白猫会说话——我或许走进了两条世界线的交界吧?

朦胧间,我站起拨动贝斯弦,发出低沉哼鸣. 有那么几秒,我恍若看到灰猫蹲在琴弦旁,抬头望我;又像看到黑猫尾巴把弦勾起. 而这些影像在灯光里一闪而逝. 我颤抖了下手,索性收了琴,上床睡去. 心里却还存一点希望:也许那只肥猫下次再来,我能拍张清楚的照片.


低语遍布地面,地面却开裂,无数声音沿着裂缝流入地底.

有人路过,默念着某段残缺经文——也有人说那是音阶的逆向排列. 脚踩过裂缝,一只漆黑猫从缝隙里伸出爪子,抓住他的影子. 那影子在猫爪里化为灰烬,随风飘散到远方.

世界像折叠的纸板,被一把贝斯的弦所划开. 黑与白的猫在裂隙间穿梭,它们不对视也不争吵,只是在宏大的沉默里搜寻一个丢失的音符.

远处传来弹子机的彩灯闪耀,有人拉下发射杆,银球却不向前冲,反而贴着玻璃罩缓缓下坠,像被时间操纵成胶片慢放. 灯光映出无数虚影:灰猫、相机、雨伞、空房间…….

风停了,没有方向. 只余一条斑驳小路蜿蜒延伸,尽头是荒漠,或是井口,或是荒漠中的井口——谁又能分辨?

有人说那儿会出现白猫,对你投来浅淡一瞥,然后带走你的琴弦,让它在地下梦游. 一旦琴弦再也不会回响,也就没有什么需要守护.


5.1#

日复一日,我对弹子机逐渐不再陌生,有时遇到压力特别大,就到那家游戏厅玩上几局,哪怕输个一塌糊涂,也当放松. 老板认得我,一见面就乐呵:“又来打发时间?今天有没有更大分数?”

我往往摇头笑:“估计不会,我就玩玩.”

但我常喜欢找那台老式宇宙飞船机,图案陈旧,却自有一股复古味道. 每当投币时,开机灯闪亮,我脑中总会浮现“也许这次能打出点奇迹”的期待. 可实际几乎每次都落空,球滚落时我也不怎么沮丧,更不在意分数. 就跟我拨琴弦,明知弹不出高明曲子,却也能享受瞬间颤动.

偶尔我也观察到旁边有高手,一招一式都精准控球,甚至能让弹子围绕弹簧连续得分. 看他们娴熟动作,我挺佩服,但没想向他们学习. 我天性不爱钻研技巧,对我来说,弹子机只是碰撞快感.

某天快要收场时,老板坐在吧台那边点烟,望向我那台旧机:“你挺喜欢它?”

我挑眉:“喜欢倒谈不上,主要它空着……”

他笑笑:“它确实很老,出故障多,一般客人都不愿碰. 不过我还一直没舍得扔,因为我喜欢这飞船图案,看着就觉得有点奇幻.”

我点头. 直到那时我才发现,他跟我有相似心态:并不执着分数,却对某些老物件怀有感情. 或许这也是我总来玩的原因——机器透着一股残存温度,让我似曾相识.

那晚快关门时,我投完最后一个硬币,刚想走,老板忽然叫住我:“哥们,你看你对这机子还挺有好感,真要哪天我撑不住要把它淘汰,你想不想要?”

我愣住:“要它?怎么拿回家啊,那家伙那么大,我也不会修.”

“哈哈,我就说说而已,毕竟卖不出去只好拆解. 当废品也不值几个钱,运费都不够.” 老板耸肩,“也怪可惜,不过世道就是这样,旧的终要被替换.”

听他说完,我心里闪过酸楚,却无言以对. 毕竟现实就是如此,一台老旧弹子机无法继续盈利,就难免被淘汰. 跟我曾经荒废的贝斯一样,若没人愿意拾起,它就沉睡在某个角落落灰.

走出游戏厅时,我望着门头那忽明忽暗的招牌,内心起伏不定. 这个城市里,像这台机器一般默默消失的东西不知有多少,或许也包括我的某些岁月与激情.

5.2#

当晚回家,我闷坐在椅子里抽烟,脑中反复回荡老板那句话:“真要哪天我撑不住要把它淘汰,你想不想要?” 下意识地,我看向房内的贝斯. 它并不庞大,占地也不多,但我曾像老板嫌弃旧机一样,把琴抛弃在角落. 要不是某些机缘,也许它早被我转手扔掉了.

我想起黑猫和白猫的对话,“你可别让琴一直破败”,但实际上我也只是一点点拾回手感而已,还远称不上“用心保护”. 不知道老板会如何对待那台旧机?或许有朝一日,我会亲眼见它被拆. 想到这儿,又是一阵难言悲凉.

翻看桌上的翻译文件,越看越心烦,我索性拿起贝斯,试着弹一段简单旋律,好让自己静下来. 音色还是那样低沉,却在夜里显得格外温暖. 拨了几分钟后,我意外地发现,自己能顺畅地弹完一个短小片段,虽然编不成完整曲子,但已足以让我喘口气.

我关灯,沉进黑暗. 弦的回声仿佛还在房里绕动,继而逐渐与夜色融为一体. 直到我昏然入眠,隐约梦见那艘宇宙飞船发着微光,在一片漆黑的宇宙里航行,船舱里闪烁两个猫影:一黑一白,不言不语,却彼此对视良久.


尾迹纠缠成绳索般的痕,一头系在星云,一头埋进井底. 有人拿剪刀想剪断,但猫跳起把剪刀叼走,穿进一扇通往风沙的暗门.

谁在弹琴?谁在发球?谁在呼喊?一切只是影子叠影,无人能给出答案. 你想喊住它们,却发现自己舌头粘了浆糊;你想看清飞船,却只看到玻璃罩里银球环绕,映照出贝斯弦的倒影.

最终,一只无形大手把扳手推到末端,灯瞬间熄灭. 你彷徨四顾,却在地上捡到一根琴弦,泛着幽绿色光. 你试图用它发声,却什么也没听见,于是你只好丢回井里. 井中有回声,但回声像被猫尾巴卷走.

或许没有结束,也不需要结束. 世间所有物,都在暗处接受命运的拆解与融合.


6.1#

在翻译和弹子机之间游移的日子里,黑猫偶尔来访,嘲笑我进度缓慢或弦音跑调,但次数也开始减少. 直到某个初春的深夜,我正坐在床头发呆,忽然看见那只白猫静立窗台. 它与黑猫不同,身形略显纤细,气息温柔多了.

我愣了片刻,记得上回见白猫还是在某个更冷的夜晚. 那时它也只出现了几秒就走. 这次它轻轻跳入房间,先审视一圈,然后对我点头:“还是这样啊?倒也不错.”

“你说我房间?”我站起身关掉电脑,一面问.

它笑了笑,眯眼看贝斯:“不是指房间,而是指你的状态. 你开始经常拨弦,对吧?”

我点头:“嗯,稍微练练,谈不上熟练. 倒是心情改善不少.”

白猫尾巴在空气中描出一个圆弧:“看得出来. 可你仍带着疑惑,不知下一步怎样?”

我无奈地笑:“可能是我的常态吧. 去游戏厅玩弹子机,翻译工作,偶尔弹琴,也没什么大目标.”

它跳到琴身旁,用鼻尖蹭了下琴木面,说:“其实这样已经很好了. 至少你不再像从前那样把琴扔在墙角,怕得要命.”

我抬眼看它:“你们猫都爱重复这番话:让我拨弦别怕. 可过程还是有障碍啊.”

白猫抖了下耳朵:“障碍比你想象的小,你自己却给它放大.”

沉默几秒后,我心里冒出个念头:“黑猫说过它要走,白猫你呢,会不会也走?”

白猫闻言,神色微变:“你真要我回答?好吧,我也迟早得离开,等你能坦然面对自己,就没必要有我.”

一股失落油然而生,我还是问:“那现在还没到时候吗?”

它笑得温柔:“看你表现啊.”

我嗫嚅片刻,不再追问. 白猫跳下琴,走到窗边,做出离开的姿势. 我忽然不舍:“这么快?”

白猫回头:“我先撤了,或者说让你独处. 你已经够安稳,剩下的路自己走. 再见.”

说完,它不等我作答,轻巧翻过窗沿. 我追到窗边,只见夜幕茫茫,月光把邻楼顶反射成白蒙蒙的轮廓,猫却已不见踪影.

我发呆许久,房间依旧那般冷清,可似乎又多了点不一样——好像经过这番对话,我和白猫都知道彼此终有离别. 我躺回床上,脑中再浮现那艘宇宙飞船与老弹子机,隐约感到一切都朝“终场”走,却说不清对我意味着什么.

6.2#

接下来的几天,我用工作麻痹思维,却每晚抽空练琴,逐渐将音阶和弦拼成小小乐句. 没有华丽旋律,却慢慢消除恐惧,让我对贝斯生出更多亲近感.

一次半夜里,我恍然听见屋外好像有猫打架的嘶叫,跑去看却空无一猫. 想起白猫,我微微失落:也许它真的不再来了. 我站在廊灯下吹半晌冷风,最终回房,心情有些黯然.

某天傍晚,我于翻译社提交完稿件,回程又路过游戏厅. 橘色招牌依旧忽明忽暗,那台老式宇宙飞船机孤独地摆在角落,鲜有人问津. 老板忙着收账,见我来就挥手示意. 我也笑笑,投币打两局,然后没啥建树地离开. 心里对那机子生出同情,就像即将寿终正寝的老马.

是夜回到家,我点了一盏温暖的小台灯,对着贝斯一连弹了十多分钟. 前所未有地流畅,虽仍有走音,却让我产生小小满足感. 关灯前,我望向窗台,却空空荡荡. 想象若白猫在那儿,会不会对我说“挺好嘛”?然而只有夜风袭来,给了我一阵寒意.


琴弦失去松紧之分,所有音融合成同一种灰调. 有人把手伸进琴腔里摸索,却触及一片漩涡. 漩涡吞没手指,让他惊呼,却发不出声音,嘴巴里只吐出一只纸猫.

纸猫晃晃悠悠跑到弹子机面板上,用纸尾巴抽打银球. 银球砸碎玻璃,碎屑在黑夜中呈现五彩光斑. 光斑落地成花,每一朵花里都种着一只猫耳,那耳朵能听遍尘世万象,却不会回答任何疑问.

远方井口仍漆黑,来不及收纳所有坠落之物. 贝斯弦在水下继续发光,像烛火,却照不亮猫的去向. 有人站在井沿仰望星空,看见飞船残躯横在星河中,闪烁一瞬又沉没.

四处嘈杂又寂静,读不懂,也不必读懂.


7.1#

忙碌之余,我偶尔仍然用那台修好的老相机四处拍拍,胶卷已经拍到最后几格. 有次索性跑到公园拍雪后风景,也在那家游戏厅门口拍了张招牌,想留住它那半坏不坏的霓虹灯.

除此之外,我还想捕捉黑猫或白猫的真身,但它们出现时间总太不固定,往往等我翻出相机,它们已闪走. 灰猫则没再来,听说邻居把它锁在家里,不让到处乱逛.

某一天,我决定把最后一卷胶卷拍完冲洗,整理成册. 于是对着房间、对着贝斯,再对着窗外夜色各按几次快门. 尤其我想留下自己与贝斯同处的痕迹,就撑着三脚架拍了几张——虽说镜头只拍到我一半身影,但能记录自己在此时此刻弹琴的姿态. 那一刻,心里甚至浮现一丝浪漫:好像想告诉未来的我,“瞧,那年冬春交替时,我曾在这昏暗房里学着重新拿起乐器.”

拍摄完,我将胶卷取下,送去冲洗店. 店主一看日期,笑说“这胶卷年份不短了,别期待有多清晰.” 我说无所谓,做个纪念就好.

两天后去取照片,结果大半张都色调失真或曝光过度,但也有几张颇有奇异之感. 尤其有张夜间房间照片,窗台上一团白影,让人怀疑是不是白猫?可又极模糊,也可能只是窗帘反光或噪点. 还有一张拍到我抱贝斯的背影,灯光把我和琴投在墙上,影子多出两只尖耳朵形状,仿佛猫耳……看得我心生恍惚.

“拍得挺怪,但有意思.” 店主评论. 我点头苦笑,收起照片带回家. 放在桌上翻看时,脑中再次浮起黑白猫的形象. 是幻影还是现实?它们果真刻下了痕迹吗?我想不透,也懒得纠结,只把照片装入文件袋,在心里默念:或许某些事注定无法解释,我只要保留它们就好.

7.2#

当晚,我把贝斯取下琴套,例行调音并弹了一遍短曲. 那是自己东拼西凑的小调,音色缓慢悠长,听不出风格,却很舒缓,仿佛一条在夜里流动的小河. 不知道猫听了会否觉得乏味,但我个人已足够满意.

弹罢后,余音还在耳边回荡. 我坐在地上,看着那一叠刚洗的照片,有股想笑的冲动:回想几个月前,我对琴几近放弃,却因某些荒诞奇遇又捡起来;对这房间和这城市也心存倦意,却奇怪地没有真正离开. 弹子机、猫、贝斯,把我拉进了一场类似命运的旋转,却也让我渐渐在旋转中找回自己.

夜深,我倚床想入眠,脑中浮现一个断续的梦:自己仿佛在一片缓慢旋转的球道里行走,周遭散布着旧琴、照片碎片、还有猫毛. 远处隐约有飞船图案的灯光闪烁,却不再吸引我过去. 我只是随心往前,抱着贝斯,感觉猫们在远处注视,好像在默默鼓励.


月亮碎裂成四块,漂浮在浅滩. 你走近,发现每块里都有一只猫的倒影,却不知它们从何而来.

你拿弦试着拨动水面,水波递进,把那四块月光糅合,却又变成九块. 猫的数量翻倍,尾巴交错,看不清具体形态. 你想问谁能给予指示,却只听见井底远远传来空洞回声.

突然,有银球从天而降,砸进水里,轰然不见. 你怀疑它是来自弹子机,但这里没有机柜,没有任何推杆. 更奇怪的是,球入水后并未溅起涟漪,而似石头沉入泥沙.

猫们一起仰头,张口无声地呼唤. 它们的眼里闪着绿光,像要唤醒某个沉睡的东西. 你心慌想退,却被夜色裹住. 那夜色如同干涸的琴弦缠绕你脚腕,让你举步维艰.

再一瞬,一切消失,只余窸窣之声在岸边回响,像贝斯弹错的和弦. 没有人可解,也无从解.


8.1#

某天午后,我刚吃完午餐,楼上邻居来敲门,说他要带猫离开本市,问我能否暂时帮忙照料半天. 我打开门看到那只胖灰猫,懒洋洋蜷在他怀里,一脸茫然. 邻居说要去办点手续,猫不便带,我若有空就收留一下午,等他回来接走.

我瞅了瞅这只胖猫,想起它以前随意闯我屋的场景,也就没拒绝,点头答应. 邻居便把猫递给我:“多谢,记得别让它乱跑.”

猫被我放在地上后,先是四处闻,确定是熟悉气味,就甩尾巴走向贝斯所在角落. 我想“果然还是对那琴感兴趣?”可它只是闻了闻琴,再转身绕到沙发脚下趴下,闭目打盹. 我乐得清闲,在桌前忙翻译时,不时瞄它一眼. 它睡得极沉,仿佛对房里一切都已熟悉.

临近傍晚,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,一大束金色光斜洒到地板. 猫被阳光烤得暖呼呼,伸直四肢翻过来露肚皮,喉咙里发出微小呼噜声. 我看着这画面,不禁露出笑意——它真像一位悠闲长者,无意跟我说话,也无意在这陌生房里探索,好像只是找了个温暖处打盹,就心满意足.

想起黑猫白猫,总在夜里带着神秘或讥讽出现;而这只灰猫,白天里就敢把我当床,懒懒散散,让人感觉踏实. 那一刻,我深深感悟:也许猫并非都带有隐喻,有时它们只是一种最日常的陪伴.

傍晚邻居回来接猫,我把它抱起送到门口时,它还依依不舍打了个哈欠,对我叫一声. 邻居笑:“它喜欢你房间吧,可能觉得你这里够安静.”

我心想:是啊,这里长久以来都冷清,不知它感受到什么. 不过我也不想多解释,只耸肩道别. 看着他和猫背影消失在楼道,我回房对着贝斯发呆几秒,随即认真调弦,弹了十分钟,反复琢磨某个小乐句,直到手指发热. 用这种方式来纪念灰猫留下的温暖,也算奇妙.

那晚夜深时,白猫或黑猫都没现身,我也没等它们. 心里很平静,把琴放回架子上后便熄灯. 躺在床上时,我想:世界如此大,不同的猫,不同的人,不同的琴,彼此偶遇又别离,就像一场缓慢流动的溪水,偶尔在浅滩处发出潺潺声,过了就无声无息.

8.2#

以后几天,灰猫又来过几次,但都是短暂停留——大概邻居忙搬家事宜,无暇顾及它. 每当它敲门进来,我也不阻拦,让它在地板或沙发上走动. 有次它盯着贝斯弦发呆,我忍不住上前拨了几下,它就偏头“喵”地叫,似有些惊讶.

我甚至试图拍它与琴同框的照片,却拍得一塌糊涂,灰猫不肯老实摆姿势. 最后只留下几张模糊影像,猫耳朵或尾巴变得扭曲,背景是我那乱糟糟的房间和贝斯. 可我倒也喜欢这“失败之作”,因为它代表某种杂乱的真实.

过不了多久,邻居终于搬离这座公寓,带走灰猫. 临行前,他对我道谢,说“猫似乎对你房间印象深,可惜不再有机会打扰”. 我目送猫被他抱走,心里多了些许惆怅:一个小小日常插曲结束了.

整整一晚,我翻译到深夜,疲倦时伸手摸到贝斯,抚弦半响,回想猫的毛茸茸触感,又想起黑猫白猫冷峻或温柔的话语,觉得自己似乎不再那么孤单,却也更加懂得孤单的正常. 世界上每个人、每只猫都会来来去去,我留在这里,依赖一把琴,似乎就能继续下去.

凌晨时分,楼道彻底安静. 我晃到窗前看向外面,绵雨初落,路灯下水洼闪着微光. 我耳边仿佛还能听见灰猫打呼噜的声音,可一晃神才发觉是自己心跳. 我轻轻一笑,把窗关上,让夜和琴一起陪我入眠.


9.1#

初夏来临时,我收到一封远方朋友寄来的明信片. 他是一位曾跟我合伙翻译过文稿的旧相识,名片上写着:“听说你又开始弹贝斯?真不错,记得大学时你琴弹得可带劲.” 我看着这话,不由得感慨万千:是啊,大学时代,我尚有冲劲玩乐队,后来却没坚持,到如今重新拾起,又是怎样的曲折?

那夜我抱着贝斯,一股冲动涌来:想弹出一些超越音阶的东西. 但才试两三下就发现尚不够熟练,索性把最简单和弦配合低音节奏打了一小段,录到手机里,勉强算演奏片段. 回放时,虽然生涩,却让人感到某种重新起步的力量.

正当我收拾琴、关灯之际,却听见窗户那边传来熟悉的“喵”声. 我心头一热,果然,看见黑猫优雅地跳进屋里,停在桌上. 它打量一圈房间:“你似乎过得还不赖啊. 这地儿比从前整洁些.”

我笑了笑:“从前你来,我都没在意. 现在倒觉得难得见你了.”

黑猫甩甩尾巴:“是啊,这段时间我少来,主要看你不用我天天盯着.”

我点头:“是,你们——” 说到这忽然卡住,不知要不要提及白猫. 黑猫似懂我意思,接口:“白猫嘛,它大概也在别处逍遥. 我们彼此独立存在,却也关照同一个人.”

我无言,心里却倍感温暖. 那一刻,回想起我和黑猫的交往,从最初的抵触到慢慢受其激励,再到现在开始走向独立,似乎已走完一条弧线.

我正想问它近况,黑猫先开口:“其实我今晚来,是打算跟你正式道别.”

“道别?” 我果然心头一颤,“你跟白猫一样,要走?”

它平静地舔爪:“我们原本只是你心中的两道影子或火焰,若你还需要,我们可暂时驻留. 可当你慢慢回归自己的步调,我们也就没多少用武之地了.”

我嘴角微苦,却也明白这是必然结局:“你说得对,我现在……虽称不上大好,但至少不再像从前那样迷茫.”

黑猫微笑:“那就足够了. 我记得,你第一回把贝斯拿出来时,手指都僵硬发抖. 现在可以自如弹几段,这便是进步.”

我一股暖流涌上心头:“谢谢. 尽管说不清你们——你和白猫——到底是什么存在,但你们确实帮了我.”

猫耸肩:“别谢. 我自有我的轨迹,不因你而停留. 但我承认,和你相处这段时间也蛮有意思,见证一个家伙如何从自我放逐到重新尝试.”

我苦笑:“还能再见吗?”

黑猫不置可否:“也许在你特别需要时,我会在某个夜里出现,也可能不出现. 命运之事,谁说得准?”

它又用尾巴敲了敲桌沿:“好啦,不多废话. 我要走了,你好好照顾琴,偶尔想玩弹子机也行. 反正别再死气沉沉就对.”

我还没来得及回答,它已跳下桌,走向窗台. 月色之下,它回头给我最后一瞥,眼里似含某种笑意. 然后轻巧一跃,便消失在夜风里.

我站在原处,只觉心被拉扯,却也理解这正是最终的分别. 可以说,我再无须依赖黑猫白猫,它们的使命到此结束. 空荡荡的房间重新回到深夜的宁静,但这宁静并不刺骨. 相反,我隐约感到一种新的从容.

9.2#

次日清晨,我揉着眼睛醒来,脑中还有黑猫最后一句话“别再死气沉沉”. 望着墙角那把贝斯,我轻轻笑了笑. 洗漱后,有个念头:要不早上就来练琴?以前我是晚间才摸弦,现在想换换时间,看看感觉如何.

于是我稍微吃了片面包,又抱起琴,小心拨动音阶. 窗户打开着,春夏交替的清风吹来,街巷里响起断续的人声、车辆声,都成了我琴外的伴奏. 弹几分钟后,我越发感到畅快,哪怕不算好听,却是新鲜的体验.

这时房门外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,我还以为是邻居敲门催水费啥的,结果响了一下又远去,可能是过路罢了. 我漠然一笑,继续弹着那段略带民谣风的小节. 不多会儿,指尖酸胀,但我告诉自己,没关系,这正是熟悉的练习感.

等弹完我设想的小段,不自觉已经过半小时,肚子开始咕咕叫. 我放下琴,整理一下翻译台,准备吃早饭、开始一天工作,却感觉内心出奇轻盈:像搬走了一块大石头,也像有人帮我掸掉了灰尘——或许就是黑猫白猫的离别,让我学会独立面对生活.


在井底沉睡的那些碎片,渐渐化为流沙. 流沙推着贝斯弦滑向更深处.

四周没有光,只有一个无形漩涡吞噬一切音色. 黑猫尾巴缠绕着白猫,但它们互不对视. 任凭流沙把它们一起卷进弹子机下方的空洞.

空洞并非没有尽头,只是尽头再度连接另一片荒漠. 那里或许有灰猫蹲守,也或许什么都没有——因为谁也没见过它.

忽地,一只银球撞破漩涡,像彗星冲进漆黑. 猫们抬头,只听见隆隆作响,却分不清来自何方. 你若在井上,只能看见井口喷出蓝紫色烟雾,那烟雾随风飘向无名之地,散落成零星尘埃.

有人问:然后呢?没有然后,只有一片更加深远的寂静.


10.1#

自那以后,黑猫白猫都没再造访,灰猫也随邻居搬离,此后我的房间真正恢复“人类独居”的格局. 若是从旁人眼中看,我依旧是那个翻译稿件、偶尔在外面吃饭、周末在家打扫的普通青年. 可我自己明白,内心变得和几个月前大不相同——不再整日郁结,不再害怕拿起贝斯,也不再对弹子机生出焦虑.

白天工作,晚间闲时我弹琴或偶尔看看书. 偶尔也翻出老相机到街上拍几张,拍到什么算什么,再没对构图、光圈执着. 毕竟这就是我的日常,我并不需要用摄影来证明什么.

有一天,我偶尔被翻译社的同事拉去一场小聚会,席间有人带了木吉他,让我即兴来两首. 我先是推辞,后来半推半就抱起琴弹了段简单的蓝调音列,引得同事鼓掌. 虽然吉他和贝斯不同,但多少也可通用些基础低音常识. 那一刻,我并没有感到怯懦,而是沉住气完成,结束后还有人说“你弹得不错啊,别太谦虚.”

我笑笑,没解释太多,只在心里想:若黑猫白猫看见这场景,也许会点头表示满意.

10.2#

回家路上,我途经那家游戏厅旧址. 它早在上个月就换成一家新电玩店,门外张贴宣传画,里面挤满五颜六色大型设备,看不见老式弹子机的影子. 我怔立几秒,想象那台宇宙飞船机恐怕真的被拆了吧. 那就让它化作往昔回忆也好,我并不愤恨.

闪烁的灯光映在街面水洼里,我低头踩过去. 脑中浮现所有猫与弹子机的片断:黑猫尖锐的语气,白猫柔声的指引,灰猫慵懒的伸展……以及游戏厅老板对旧机依依不舍的神情,一切都宛如一场悠长梦境,残留某些浪花,却不会回头.

回到公寓,夜色已浓,我抱起贝斯练了一小段自编旋律,不算好听,却让我愈发接近内心. 关灯后躺在床上,我没有任何悲伤或不安,只觉得世界已在一种温和秩序里运转. 就如同深夜风在窗口掠过,不再带来寒意,而是温柔地摇晃窗帘,告诉我一切皆可安.

第二天清晨,阳光刺破云层,我醒来时精神不错,坐到桌前打算翻译新的稿件. 抬头看见墙角那把贝斯,想“练两分钟音阶预热一下头脑也好.”

拨出几声低音,我忽然心生奇想:要不要写个短篇,把这段和猫、弹子机的相遇记录下来? 但又想,人们会不会觉得太诡异? 也无所谓,或许只是对自己说说吧. 此后人生也许还会出现更多奇妙事物,但我已能坦然去面对.

就这样,我在晨曦中弹奏那简单音阶,仿佛在与尚未完全苏醒的城市对话. 我想,也许这就是我想要的——不追求高分,不追求掌声,只想让音与心同在. 哪怕再微不足道,我也会继续拨弦.

回首那年冬天的开端,我坐在寒冷房里,贝斯生硬,猫问我“又来了吗”之时,我完全不知道前路. 然而,如今回到这个六月清晨,我已不必问为什么或怎样,只需安静地弹下去,一步步让音符陪伴我度过春秋冬夏.


最终的夜晚,无人看见井口——

只有猫低垂眼帘.

没有回答,也无所谓回答. 世界的片段在此兀自合拢,如同大幕落下,观众离去,舞台归于本然. 若尚存微光,乃是风里飘落的一句耳语:

“又来了吗?大概……是一首从未弹出的旋律.”

住在井底的猫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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Author
Mashiro
Published at
2025-03-13