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早饭

灰蒙蒙的清晨像朦胧浸透的旧相片,不合时宜地在他意识里点亮又黯淡。滴答,滴答,水龙头的声音吗?不,那似乎是从毯子深处传来的心跳,或者是那些陈年记忆里卡壳的留声机。床头闹钟歪斜着,停留在某个昨夜遗失的时刻,没有指针的表盘,像一只无眼的猫头鹰盯着他。呼吸——要不要再多吸一口?或许只有空气中漂浮的尘埃见证,他昨夜睡着时想了些什么,又或者想不出什么。

他费力地睁开一只眼,随后另一只也尝试睁开,却被黏稠的睡意粘住了半扇世界。为何要起床?没有答案。世界有答案吗?门那边或许是走廊,走廊之外或许是街道,街道之外或许是别人的正常人生。可他只觉自己的被窝像沉陷的泥沼,拖住了脊背,却又推攘着他的躯体,让他浮起来。浮或沉,他都被动。躺下去试图再睡,可枕头里埋着的梦已经破洞,灰尘与早晨的光齐齐往脑子里灌。

他侧过头,看见窗玻璃上模糊映着自己脸的轮廓。也不知那还是不是自己的脸,能分清吗?他耳边似乎回荡着母亲低声叹息的嗓音,又或是某个多年不见的友人皱着眉头的劝慰。随即又一片空白,仿佛潮水退去,裸露出一片冷漠的沙滩。钟声在哪儿敲?或许在隔壁楼的顶层,或许在胃里蜷缩的饥饿发出痛鸣。走吧。身体里的某个声音怂恿他。去吧。可走到哪儿?先去洗漱?好像每天都要这么机械地开始,像一只木偶,被无形的指令牵引。

踉跄地起身。地板发出嘶哑的吱呀,像旧剧院里临摹的假声。是不是曾经在这里摔过一次?淤青留下没有?脑海里闪过一个深夜里淋雨的画面,不知何时何地,只知那雨下得令人窒息,像泪水汇成的海。对,他记得那海是暗红色的。为什么是红色?他不追究。因为他此刻只是想去洗漱,对,洗漱——刷牙,洗脸,看看镜子里的人是不是自己。

水龙头拧开,水流的声音像嘲笑。嘟嘟囔囔,他似乎听到有人在唱无字的歌。是自来水管道里的共鸣,还是楼上有人忘了关掉唱机?刷牙。牙膏挤出来,有点干,像一条地上翻白的虫子。泡沫在嘴里翻滚,他含糊地“呜呜”吐字。镜子发出刺眼的冷光,透过那层光,他看见自己面颊瘦削,眼窝幽暗,仿佛深埋着一只死去的太阳。左脸颧骨一块斑,好像多年前某次事故留下的疤痕,却记不得发生过什么。那些碎片化的记忆如同船底附着的青苔,顽固地存在,却无法组合成完整画面。

一次漱口,两次漱口,咕噜声像低沉的渔歌。水顺着下巴滴落,他盯着自己的左手。左手?对,五指张开,好似五条干枯的鱼,一动不动。为什么要盯着左手?他心里飘过一个诡异的问题:如果这只手不在了,世界会变得更简单吗?不知从何而起的念头,如被刮开的伤口,微微作痛,又好像不痛。一瞬间,他感觉胃里空荡如荒原,被风呼啦啦吹拂。饿了。还是作呕?不知道。只是想要填补某种空缺。

他转身回到那间半敞着门的厨房。地板太冷,脚心被寒意刺得一阵阵发麻。厨房里有碗碟,有刀,有他浑浑噩噩混日子的痕迹:褪色的桌布,放久了发灰的调料罐,还有那把刀柄上有裂痕的旧刀。看它时,他仿佛瞧见一只沉睡的怪物,瞳孔里还映着昨日的血痕。怎么会有血?番茄汁?他也懒得追究。饿意在胃里翻腾成风暴,他机械地张望:冰箱里那盒牛奶已过期,面包早就长毛,不想去买新鲜的,没人要逼自己吃正经的早餐。如果不吃呢?脑袋嗡地一下,如同被黑洞吸走了大半知觉,只留下一道荒谬的指令:可以吃别的东西。什么“别的东西”?他脑内轰鸣,像无数电报同时发来噪音,但所有讯号又在最后一秒合并成一丝诡谲的诱惑。

他拿起刀,先是轻轻掂了掂。那种厚重的金属感像一条沉默的毒蛇,冷冷贴在掌心,却唤起他血液里某种难言的躁动。左手伸向案板,仿佛在做一件平凡至极的事:切肉?切菜?他感到自己的呼吸忽然乱了节奏,大脑里钟摆似的回旋着“别,别,别……”可那口令仿佛来自遥远时空,一点也挡不住他手上的动作。为什么这样做?或许是在复仇?向谁复仇?向自己的躯体?向这被无形重压的灵魂?没有答案。就像他从不期盼那个“为什么”能带来解脱。

第一刀落下时,他甚至没来得及尖叫。那是骨头与刀钢相撞的干涩摩擦声,混合血液破裂时的温热噗声。痛,是在下一秒才汹涌爆发,如狂风带着火焰撕扯他神经。每一根神经都在燃烧,心脏猛地收缩,想要把血液全数抽离。可他又仿佛在这极度痛感里麻木了,像一块死木被火烧,却无法挣扎。血从指缝中冒出,像开了一朵罪恶的红玫瑰。大脑搅拌成一锅混乱,他依稀想起儿时摔破膝盖,母亲手忙脚乱地消毒包扎,泪水滴在纱布上。可如今没有母亲,没有纱布,只有刀和自己。

一刀,两刀,三刀……他看见那些指节脱离手掌,就像从树上被猛烈折断的树枝,断口处流着粘稠的汁液。他呆呆地看着这一切,吓得想 vomit,可是呕不出来,身体像被按下暂停键,只剩本能在推动刀刃。血滴答滴答落在地砖上,交织成一片狼藉,像画家失控的笔迹。一股铁锈味混合着油腻的空气,让人窒息又恶心。但他好像已陷入某种极端的专注:是的,专注于把自己的左手分离成一片片。他不再恨或怕,只剩灰蒙蒙的决然。

刀终于停下。他的左手只剩下残缺模糊的躯壳。痛感攀升到极点后又像忽然被掐断的电流,理智反而清晰起来。他伸出右手拧开火,蓝色火焰吞吐着阴冷的气息,好像死神吐着舌头。油倒进锅里,热气呲地一声冒起来,把那把刀片和刚才还在跳动的碎肉全都烫在炙热边缘。他颤抖着,把那些鲜血淋漓的手指肉片丢进锅中。就像在做一道普通料理,一道给自己的料理。火苗扑腾着,油花四溅。空气里蔓延的味道,说不上来是肉香还是腐败的预兆。盐呢?放不放?也许放与不放都是嘲讽。他随手抓了一把盐,轻轻撒在滚烫的血肉上,滋滋声里,似乎有灵魂在悲鸣。

他看着那一片片在油中卷曲蜷缩的肉块,自问:这是我的左手,还是一堆陌生人的残肢?脑子里仿佛又浮出一片别处风景:碧绿的草地,葵花在阳光下扭动,远处有人在喊他的名字……错乱。对,错乱就像一场无休止的落幕演出。他呛了一口油烟,在喉咙里咳嗽,然而哭不出来,泪水好似在别的世界里流淌。

当他把那盘烹熟的“早餐”端到桌上,一股虚弱感如崩溃的洪水冲垮所有骨骼。他却不想停下,因为如果停下,一切毫无意义。他抬眼看了看墙上的挂历——日期还是昨天,或者说天天都像昨天。指甲缝还粘着凝固的暗红,疼痛随血液跳动,嗵嗵地敲击耳膜。他坐下,桌椅发出呻吟,仿佛也对这疯狂场景目瞪口呆。他举起那一片已经失去形状的肉,颤抖着送进嘴里。嚼起来——口感怎样?他发现自己竟一时说不出是生硬、腥臭还是带着一种奇异的饱腹感。像是在吞咽自己的过去,也吞咽所有未曾明说的苦难。他的身体微微抽搐,胃部像被铁爪撕扯,可他仍往嘴里塞,那血肉混着泪水与口水,无从分辨哪一种更苦涩。

一口,又一口,唇齿之间飘过无名的凉意。他似乎看到镜子里有个人在对他嘲笑,还是对他悲悯?也或许只是灯光扭曲了虚像。地板上滴落的血染红了一条轨迹,从厨房到餐桌,像一段荒诞又凄凉的旅程。痛楚再度翻滚,他的身体仿佛在抗议。可他继续咀嚼,咀嚼自己最后的意志或无力。闭上眼睛,他脑海里出现父亲严厉的目光,那是在他小时候挑食时留下的记忆?也许不是。也许是幻象。所有的片段都像幽灵舞蹈,在他意识里回旋、飘移,想抓又抓不住。虚弱感与尖锐的痛混合着,像万箭同时钻进骨髓。他发出一声气若游丝的呻吟,筷子从手中滑落,叮当一声敲在地上。头晕,天花板仿佛在向内坍缩,周围景物像油画般在他视野里融化。想呼救?那张嘴却只剩无力的喃喃,正如一只即将灭灯的孤灯,转瞬就要沉入永夜。

他支撑着身体想站起来,却发现血已经流了太多,从左臂到脚下的每一步都注定沉重如万斤。他想,也许这就是终点。为什么要走到这一步?他想知道答案,却又清楚“答案”只是一个无可奈何的概念。痛苦、孤独、自弃、绝望,这些词语在脑海里像坏掉的霓虹灯忽闪忽灭。任何解释都显得多余。就像那荒唐的行为,既是自己注定的道路,也是一场无法诉说的刑罚。

他跌坐在地,视线越发模糊。耳朵里似有钟声在回荡,也可能是心跳渐渐微弱的回音。刀仍在桌上,带着未干的血凝固成黯淡黑红。那碟“早餐”只吃了一部分,余下的血肉毫无生气地瘫在那里,好像展示着一道极其惨烈的艺术品。天光透过窗户斜射进来,又照出地面上那一滩爬行的血液,像夜色里失控的河流,汹涌,却无声。远方有人关门、有人说话、有人驶车。世界继续转动,可他已经走到最后一节。

呼吸一点点浅下去。也许下一秒,他就不再需要呼吸。也许下一刻,城市的钟声照常敲响九点,人们依旧出门工作或上学,咖啡馆飘出烘焙的香气,报刊亭出售新的早报。可在这一隅——在这无声无息的厨房里,他的结局不再需要任何阐释,也无需谁的怜悯。那只空荡的左手,曾在凌晨的光里颤动,如今如同遗忘一样冰冷。为什么?为什么?问题绕过来又绕过去,最终散落在无可名状的虚空里——正如这条脉络混乱、只言片语的内心独白,在混沌中戛然而止。

早饭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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Author
Mashiro
Published at
2025-04-02